大人物

赵凯

衬衫肘部横茬儿坏了半截大口子：一是因为这衬衫年久了，本是捡穿的别人旧衣裳嘛，已经使用过期了，糟烂了；二则是我的腰和脖子僵硬，穿脱套头式毛衣时不方便，就硬拉硬扯拽扒坏的。我不爱穿套头式衣服，以前有一件亲戚给的旧名牌绒衣，我穿的是补丁撂补丁，可也舍不得丢弃，就是因为它是前开襟纽扣式的。衬衫肘部这个半截横茬儿大口子，毛乎乎地像一只特大眼睛，或像一张大贫嘴。

上次妈妈给我洗这件衬衫时，就发现坏了，妈妈说：晾干后再补上。但正是秋收大忙时节，就没顾上补。电话中电视台记者说来，赶紧擦洗灰尘，扫地，家虽破，也要干净一点；人也是，旧衣也穿得干净点。我只有两件衬衫，一件老红的，一件蓝灰的；坏的就是这件蓝灰色的。妈妈一时找不到这衬衫放在哪个包里了。妈年岁老了，记性就不好，总是对洗后的衣裳放在哪记不清，每次换衬衣都会找小半天也不一定找得到，所以，我十天半月换一回衬衣也是正常的。

记者原说十二点半到，所以就没着急，可算等着妈妈找到了这衬衫，看着这个大口子，妈说要补上，我知道妈手慢，这补丁补完，可能记者都应该回去了，就说：先这么凑合穿，下回再补吧，反正穿里面也看不见。多亏穿了，刚费力套上毛衣，街门口汽车嘎吱停了，一个穿红衫牛仔裤的女记者跑进来了，这还没到十二点呢。我衬衣下摆还没来得及掖进裤腰里，就只得笑迎到房门口了。女记者开门笑问这是赵凯家不？是。她又跑回去招呼同伴。我乘机把衬衣下摆掖好；干净裤子也已经找出来了，可是却来不及换了，只好这样了。

和客人们说说笑笑的，两个多小时后，记者们走了。我也懒得换下这肘部有大口子的衬衫了，凑合穿吧，等下次换洗时再说了。我的衬衫，腋下、肘腕部和领子，爱磨损挣坏。现在穿补丁衣裳的人少了，基本没有了。但一想：毛主席那样的伟人还多年穿一件补丁睡袍呢，我是谁呀？这样一想，感觉自己也是大人物了呢，呵。二十多年来，我一直是这样虚幻地病态高贵地苟活着，从现实物质眼光看，这是很可笑的。如果我不说，很多人都像女记者们一样，不知道我衬衫上有这样一个大坏口子，生命里有很多东西我都这样掩饰着。只有这个大口子“眼”能看到我的真实内里，但这个“口”不会说。我感激自己内心还能葆有这种无奈的尊严！